2019年1月18日,中国深圳
01 主持人 : 在开始之前,我代表几位媒体朋友问一个 问题:很多媒体朋友跟我说,听说任正非很喜欢日 本,也很喜欢《北国之春》这首歌。您第一次到日 本是什么时候?对日本的印象和感想是什么 ?为 什么会喜欢《北国之春》?
任正非:我第一次到日本应该是三十多年 前,还很年轻,后来又去,对日本的印象当然就 更深刻。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成长起来的痛 苦,超过中国有史以来的自然灾害带来的痛苦,今 天能建成这么繁荣的社会,这与日本人民的努力是 分不开的。
我对《北国之春》的理解还很肤浅。年轻人出 来奋斗,忘了给家乡姑娘写信,过几年才回去,人 家已经结婚了,婚姻就是独木桥,别人过,你就不 能过。为奋斗而失却爱情的痛苦,许多人都有感受。 我感受到日本人民在奋斗中成长起来的痛苦过程;《北国之春》在中国被广泛认为是男女之间的情歌, 我不认同,我认为它是一首奋斗者之歌。大家都出 去奋斗,最操心的是谁?妈妈。妈妈总是担心孩子 吃不饱。日本和中国都曾经贫穷过,每个家庭都不 可能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大学。妈妈往往都让哥哥或 姐姐一起努力劳动,挣一点钱供弟弟妹妹上大学。
父兄那么劳苦,哥哥看起来和爸爸一样,满脸都是 皱纹,提着烟袋坐在那里发愁,要是闲了就喝杯酒、 解解愁。《北国之春》写出了日本人民的奋斗历程 和奋斗精神,我们也是充分理解的,因为我们也曾 经贫穷过。
大家都认为日本的樱花很美,如何理解樱花代 表了日本的民族精神?一瓣淡粉的樱花,看不出美 在哪里;一朵樱花也不美,一棵樱花树也不美,一 小片樱花树也不美;漫山遍野的樱花是非常美的, 这漫山遍野的樱花就代表了日本民族精神。日本人 民的高度团结是世界少有的,这就是日本的美。
大家也看到,30 年来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 变化,当然进步还不够,需要在未来 30 年甚至更 长时间加倍努力。不同民族都有各自非常多的优 点,可以互相学习。日本人在工作上的认真和生产 上的高质量管理,更值得我们学习。
02 《毎日新闻》记者:我们昨天去看过松山湖园区, 也看到了黑天鹅,我们认为现在华为可能就是面临 “黑天鹅”的情况。听说任总很少在媒体露面,也 听说这几天您连续接受了欧美媒体、中国媒体和我们日本媒体的采访。想问一下,是不是因为现在有 一些危机而露面的?
任正非:首先,感谢你们参观松山湖溪流背 坡村,那里还在一个叫三丫坡的地方修建华为大 学,这个建筑是日建设计的。日本有位建筑大师叫 冈本,他带队设计了我们的松山湖园区,这个设计 和艺术领域的创造都是日本人的成果,我们只是居 住者。
第二,至于我近期露面这么多,是公共关系部 安排的。他们认为,在此阶段,希望鼓舞我们 18 万员工的信心,继续努力奋斗;也希望增强客户对 我们的理解;同时面对世界发出一些正面的声音, 增强民众对我们的理解,推动有些地区发展和合作 的信心。
03 《朝日新闻》记者:我们昨天参观了华为的网络安 全实验室,看到华为在网络安全方面做了很多工 作,但我们认为更多是在技术层面。以美国为代表 的一些国家质疑的核心在于,华为是不是能真正意 义上不受政府控制。您昨天与中国媒体圆桌会议中 也谈到“要区分开意识形态和商业模式”。您之前也说过“华为没有接到过中国政府不恰当的要求”, 那我想问,华为在全球 170 多个国家都有业务, 可能也会获取一些机密信息,在这里所谓的恰当与 不恰当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判断?假如通过中国 法律的解读是恰当的要求,那华为有没有向中国政 府提交过数据信息?
任正非:第一,我们是经受过历史考验的, 这 30 年来,我们为 170 多个国家、30 多亿人提 供网络服务,都保持了良好的安全记录。我们的价 值观是以客户为中心,我们是站在维护客户利益的 角度,不会背弃客户利益而行事。有人也可能问“你 将来会不会被动执行”,我告诉他“不会”。任何 人让我们执行,我们都会拒绝,我不会做,我们公 司也不会做。
第二,我们只是一个设备商,网络是掌握在运 营商手里,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并不拥有客户信息。
04 《東洋经济周刊》记者:华为公司是非常民主的一 个公司,拥有全球独特的运作方式,值得学习探 讨。我认为在公司治理上,华为的信息公开缺了一 部分,就是党委。从欧、美、日的价值观来讲,如果公司有这方面的组织,这应该是要公开的关键信息。请您谈谈华为党委的情况,您作为党员,在党委里担任什么职位,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任正非:首先,华为公司由 96768 名持股员 工拥有公司全部股份。没有一日元股票是非华为员 工持有,没有一日元股票是外部机构持有,政府任 何部门也没有一日元股票。我个人的股份是最多 的,占比 1.14%,而乔布斯是 0.58%,我认为我 个人的股份比例还可以下降。
公司各部门组织推荐持股员工代表候选人,一 层一层推荐征求意见。这次选举过程持续了 2018 年一整年,到 2019 年 1 月 12 日,在 170 个国家、 416 个投票点完成了新一届持股员工代表的选举, 成立了新的持股员工代表会,共有 115 名代表。
第二,根据中国共产党的党章,所有企业都必 须设立党组织。党委是由党员民主选举的,不是华 为公司的行政组织,不是根据华为公司的行政命令 产生的委员,我没有任何党内职务。党委不参与公 司决策与经营活动,主要作用是教育员工一定要遵 纪守法、经营内外合规。
我们有个内部互联网叫心声社区,心声社区是党委主导的,全部开放的,全社会都可以看见。
05 共同通信社记者:现在有传言说,包括日本在内的 一部分国家都会作出排除华为的动作,对此华为如 何应对?第二,其实我们认为这一系列的怀疑并不 是针对华为公司,而可能是各国对中国政府缺乏信 任,对此您怎么看?
任正非:对于这个问题,唯一方法是我们把产 品做到最好、把服务做到最好,帮助客户产生最大 的价值,这样客户还是可以会接受我们的。我对此 并没有那么担心。
06 《周刊钻石》记者:华为基本法第一条“华为只是 通信设备的供应商,不会参与信息服务”。现在 华为智能手机全球销量第二,通信设备全球第一, 在 AI 及云服务等方面也有新的目标,我感到奇怪, 在这么好的环境下,华为公司为什么不参与信息 服务?
任正非:如果我们去做信息服务,就可能和购 买我们设备的客户成为竞争对手,他们就不会再买我们的设备,我们就饿死了。大家看到我们进入云 服务,其实是做云的“黑土地”,上面种庄稼,“玉 米”、“大豆”、
“高粱”、“红薯”、“花生”...... 这些云都不是我们做的,都是信息服务商在做,我 们只是提供一个“黑土地”作为平台。
07 《周刊钻石》记者:我理解您刚才说的话,但假如 考虑到下一代,比如将来某一位领导人到了您的位 置的时候,会不会改变?
任正非:我们的价值观传承是建立在我们的治 理纲领上的,已经形成了大纲。这个大纲就像企业 内部的宪法一样,每层管理者都要宣誓忠于这个治 理纲领,才有可能进入一定层级的领导层。那会不 会有个别阴谋家串上来呢?没有可能,因为只要他 想违背这个纲领,大家就把他挤下去了。我们永远 不会把某个人作为神一样看待,而是向共同价值前 进,不会违背这个目标。
08 《读卖新闻》记者:现在不仅仅是美国政府,日 本也可能会跟随美国的决定,会不会对华为产生影响?
任正非:我自始至终没有感受到日本政府排斥 我们。我相信中日两国会长期友好,因为中日相互 依存、互补。中日合作,将促使两国都走向繁荣富 强。因此,我没有感到日本的天气有多冷。我认为, 日本社会会继续接纳我们。
09 时事通信社记者:上个月孟晚舟女士在加拿大被拘 留,请问当时您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感受?另外, 华为公司打算如何处理这个事件?
任正非:听到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扣留的消息, 我非常震惊。孟晚舟与我都是要去阿根廷开同一个 会议,她是会议的主要主持人。我晚她两天出发, 但我是从另外的地方转机。这个会议我们还是开得 很成功的,孟晚舟自己也很宽慰,因为她为这个会 议已经整整准备了一年。
孟晚舟事件现在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我在这里 不做过多评述。我们感谢日本朋友、日本人民对孟 晚舟的关心和关注。华为是一家负责任的公司,我 们在日本有着良好的网络安全记录,我们也努力保障客户网络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定运行。在日本大 地震、海啸引发福岛核泄漏的时候,华为员工是逆 着难民方向前进,我们用两周时间恢复了 668 个 基站通信,为日本的抢险救灾提供了服务。当时, 孟晚舟从伦敦回到香港,再奔赴到日本去参加抢险 救灾,从香港到东京的飞机上,总共就只有两个乘 客,其中一个就是孟晚舟。这次她在加拿大被扣留, 一位东京市民给她写了一封信,孟晚舟和我们家人 看了都哭了,日本人民都还记得我们。孟晚舟也回 了一封信。中日友好就是通过民间一个个细胞之间 的互相关联而促进的,千古长存。
日本人在面对困难时,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 的地方。比如说我去日本,看到日本人吃饭的时候, 每桌都要点一个来自福岛的菜,这就是对灾区的支 持。我们也要学习日本这种精神,多买一些贫困山 区的蔬菜和肉类,支持贫困山区脱贫。另外,在中 国汶川大地震救灾中,我们也看到了日本地震抢 险队所表现出来的顽强和奋勇精神。
10 《日经商务杂志》记者: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之 下,可能有些国家会“开除”华为?对此您有什么感受?中长期对中国经济、对华为会有什么 影响?
任正非:过去就有一些客户不买我们的设备, 不等于全球所有客户都不认同我们。现在出现一部 分客户不购买我们的设备,但是原来不买我们设备 的一部分客户又开始买我们的设备了。对我们而 言,此消彼长,总体是平衡的。今年我们还是会保 持适度增长,但是增长速度可能会小于 20%。
11 《毎日新闻》记者:我们作为日本媒体第一次见到 您,现在想问的是,任总您现在年纪也比较大了, 我们非常关注,您对下一代接班人有什么要求,比 如孟晚舟?
任正非:首先,我们的接班人肯定不是孟晚 舟,孟晚舟是一个管理人员,她善于协调内部管理。 我们接班人一定是一个战斗人员,一定要具有市场 洞察能力,必须要有深厚的技术背景,丰富的市场 实践经验,在哲学、社会学等方面有深刻研究。领 导人并不是需要天天去劳动搬砖,与工人打成一片, 领导人最重要的职责和能力是判别方向。
我们公司的接班体制和其他公司有些不一样, 不是由哪个领导人来指定由谁来接班,而是由公司 主要管理层来共同推荐人选,持股员工代表认真评 选,评选以后进入最高领导层,而且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人,组成董事会常务委员会。这七个人中有 三个人可以轮流作为主持会议者,每人每次只能连 续主持六个月。常董会开会时,主持者必须最后一 个发言,如果他第一个发言就可能有引导会议意见 的嫌疑。七个人在充分讨论,甚至发生争吵的基础 上,付诸表决。达到四票就可以形成常务董事会的 意见,这个意见不是决议,是提案,提案报经十七 人组成的董事会进行讨论,讨论后表决形成决议。
所有这些规则程序,要受到董事长领导的持股 员工代表大会的监督,也要受到监事会的监督。公 司最高领袖是置于“法”下,这个法就是治理章程; 公司最高领袖也置于民主决策中。这样循环起来, 领导群体才会逐渐迭代更替。所以,我们公司的接 班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12 《周刊東洋经济》记者 : 今年正好是改革开放 40 周年,邓小平也说过“中国不会寻求霸权”,所以吸引了国外投资,日本企业也非常愿意和中国公 司进行合作。但是,现在出现新的矛盾,信息安全 和网络安全问题,中美之间的贸易问题,本质上还 是霸权之争。华为是一家伟大的企业,但是近年来, 好像华为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能做,发展的速度也 非常快,让日本企业觉得有些恐惧,您对经济霸权 有什么看法?
任正非:在 80 年代,中日之间友好是非常值 得人们欣慰的,日本大规模投资也促进了中国经济 发展。这些年我们两国之间走了很多弯路,这段时 间习近平主席与安倍首相的会见,中日重新在恢复 政府之间的友好,中国也重新修订了自己对 WTO 的承诺。我们认为,中国正在进一步开放之中,不 要让社会舆论混淆视听,应该抓住机会,加快发展。
华为会继续走向强大。首先,华为决不会造汽 车,华为造的商品与日本具有极大的互补性,我们 大量的材料和零部件是从日本购买的。去年向日本 企业购买了 66 亿美金的材料和零部件,今年会达 到 80 亿美金左右,估计五年以后,每年采购会超 过 200 亿美金。所以,华为不是一个霸道的企业, 反而是一个购买的企业,我们也在推动日本厂家的零部件、材料、精密制造的进步。我们对日本企业 的要求越来越高,也促进了日本的产业进步,华为 对日本厂家带来的发展是长期的、持续的。
13 《日经新闻》记者:现在美国限制美国企业与中 国厂家之间的交易,去年中兴就遇到这样的事件, 被禁止提供半导体导致了它的生产困境。如果 美国对华为禁运,华为有什么样的应对措施和 打算?
任正非:我们不会发生像中兴那样的情况,但 是对我们会有一些影响,影响不会很大。如果真的 走到这一步,逼我们自己去研究替代产品,反而是 对美国不利的。
14 共同通信社记者:现在外界对华为有一系列怀疑 , 比如孟晚舟女士涉嫌违反美国法律,在波兰也出现 了一些情况,在美国也有盗窃技术的怀疑。关于波 兰问题,华为和该员工即时解除了工作合同关系, 这是因为在公司内部调查他确实有嫌疑,或者确认 他做了一些不妥当的事情吗?
任正非:关于华为与 T-Mobile 问题的民事 案件,所有争议都已经通过法庭程序解决了,双 方都没有伤害。现在美国要提起刑事诉讼,我们还 没接到通知,只是舆论上在这么说。
孟晚舟的事情还在司法程序中,不便评述。 关于波兰的事情,公司过去多次发文要求员工遵纪 守法,约束个人行为,如果法庭判决他是清白的, 我们可以重新聘用、赔偿损失。
15 《周刊钻石》记者:华为在研发上有很大投资, 日本很多企业家都好奇,华为是如何确保现金流 的?您可以确认没有接到来自政府或者共产党的 资金吗?这次华为接受媒体采访,向我们展示了华 为的公开透明,在网络安全方面,我确实看到华为 的公开性,但在财务方面,我认为华为作为一家国 际性企业,还是应该进一步地推进公开透明。
任正非:我们的财务报表是由美国的 KPMG 做审计的,而且这么多年的财务报告全部公开在网 上,可以查到。KPMG 是不可能隐瞒事实的。
大家看到我们的科研投资极大,这些科研投资是计入成本的,是我们从销售收入中抽取一部分投 入研发的。
我们通过把自身的盈利转为资本,有 能力支撑现在的投入,没有碰到大的资金障碍或 困难。
16 《朝日新闻》记者:去年华为迎来创业 30 周年, 听说您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刚来深圳时也有一种饥 饿感。而今天新入职的员工,因为时代背景不同, 可能没有那样的饥饿感。您曾说过“华为要赶上美 国还需要
五、六十年”,您认为未来华为公司能否 缩小与美国的距离?
任正非:我曾说过,中国和美国之间还存在 五、六十年时间的差距,而不是指华为和美国。
华为有很多富裕起来的员工,如果他们不想奋 斗了,可以退休,可以按照规定保留一部分公司股 票,他们靠股票分红也可以继续生活。如果他们不 能干活了,还占着位置,年轻人就没有机会。所以, 华为必须靠这种新陈代谢保持我们的战斗活力。
其实现在年轻人比我们还想奋斗,他们不是 因为饥饿感,他们是使命感驱使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年轻人比较惰怠,闲着没事,在互联网发声比 较多,互联网这个放大器的放大倍数非常大,让大 家以为当代青年都不奋斗了,现实是奋斗的仍然不 少。五千年以后的总统还是要由五千年以后的青年 人来担任的,我们相信年轻一代的奋斗精神超越我 们,一代比一代优秀,而不是一代不如一代。
谢谢各位媒体朋友光临华为公司,我们认识 以后,将来还有更多机会交流,多来往才会互相有 深刻了解,华为保持对记者、对社会开放的态度。 谢谢大家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