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4日,中国深圳
《洛杉矶时报》主编 Norman Pearlstine:非 常感谢您今天抽时间与我们见面,我也了解到过去 两个月以来,您见过的记者可能超过几十年见记者 数量的总和。今天的交流,我倾向于不重复您之前 跟 BBC 等其他外国记者聊过的内容,会尝试问一 些不一样的问题。大概有几类,包括与未来相关的 问题,华为从 1987 成立到今天怎么一步步发展起 来的,整个行业未来可能的走向,等等。
任正非:问题程序我都接受,现在开始一件 事、一件事地问,一件事、一件事地答。您心里 的疑问和所有好奇的问题,今天都可以慢慢沟通, 采访不受时间限制,如果上午时间不够,下午我可 以把会议调整一下,再陪您。
Norman Pearlstine:您非常慷慨,我也会 尽力不滥用您的慷慨。
任正非:任何尖锐的问题您都可以提出来, 我都可以如实回答。只有您尖锐地提出大家所关 心的问题,才会增进互相更真实的了解。
01 Norman Pearlstine:第一个问题还是从最近的事态来谈起,华为决定在德克萨斯联邦法庭对美国 政府提起诉讼。我知道您之前表示过,希望把案子 的事情留给法庭讨论,而不是在媒体上讨论,但 我还是想知道华为提起诉讼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有人评论过这个案子取得成功有难度,那起诉是 为了赢得舆论的支持,还是希望增进华为和美国 政府之间进一步了解?我们知道美国政府一直以 来对华为是持批评态度的。
任正非:美国打击华为应该有十几年了,抓住 任何一个小事件,政府部门都是排山倒海在后面做 工作。我们能忍耐就忍耐了,但是,忍耐不是麻木, 沉默不是懦弱。其实过去我们在美国也遭遇了各种 各样的官司,只不过是和美国的企业在打官司,而 不是和美国政府。
美国政府没有经过司法程序,就通过法案把华 为排除在外,如果 8 月份法案正式生效,我们就 会受到制约,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不发出怒吼。我 们的怒吼有充分的法律依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果赢得这个官司,那就证明了美国司法体系的伟 大,全世界人民也都能够真正认识到美国的光明磊 落与伟大。即使我们输了,在辩论过程中美国政府拿出的证据,也会证明我们没有问题。也许美国不 能修改法案,但是美国政府不能再说我们有问题, 这件事应该告一段落。
02 Norman Pearlstine:如果您要做一个预测的话, 例如一年或五年之后,您觉得华为在美国会有业务 存在吗?
美国的生意对华为重不重要?我看到华 为尽管在美国没有生意,但今年前两个月的销售情 况相比去年同期是相当不错的。如果华为真的上了 黑名单,除了美国市场,其他国家也会有影响吗?
任正非:我们并不是一定要进入美国市场,但 是我觉得应该要把真理讲清楚。美国是一个非常 强大的国家,它讲话非常多的人都愿意听,如果 我们不搞清楚真相,将来可能会出现“指鹿为马” 的现象。
03 Norman Pearlstine:您有没有感觉到,华为 应该在多年之前就公开地站出来陈述这些事实真 相?这届美国新政府上台之后,美国可能有一些策 略和行为与当时做的不一样。是否相比七八年前,发出声音的必要性更加急迫?
任正非:我们公司是比较能忍耐的,因为不仅 在美国,在中国也是一样的,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中国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国 家,但是华为公司的组织方式是员工资本主义的。 中国穷人还占了2/3,我们大多数员工的收入处于 社会较高的水平,如果我们自豪地在中国宣传自 己,可能得到的结果是相反的,所以我们就埋头苦 干,让客户满意我们,这样客户就会给我们合同。 想少干点活、多挣点钱的员工就被淘汰了。
当我们走出国门时,外面认为我们是代表中国 的国家背景,把我们当成共产主义,所以就拿棒子 打我们的脑袋。回到国内,又有人拿着棒子打我们 屁股,说我们是资本主义。在这种夹缝中求生存的 情况下,我们不能过度张扬,能忍耐就忍耐,直到 被逼到无法忍耐时,才发出最后的吼声。美国《 2019 财年国防授权法》逼我们喊出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对你的问题:“为什么早期不说?为什么 等到今天?”因为忍耐不住了,只好说了。
04 Norman Pearlstine:在美国有一个说法,人们 有时候把友善误解成软弱。其实我对华为的兴趣由 来已久了,因为七十年代时我就在加利福尼亚工 作,当时看到了像 intel 等科技公司刚刚开始发展, 我读过兰德公司 2005 年报告,也看了 2012 年 美国国会委员会针对华为的报告,看起来国会委员 会的报告引用了兰德公司一部分的内容,2018 年 美国政府针对华为一些说法,基本上现在的报告中 部分内容和 14 年之前读的内容都是同样的信息。 美国说华为是中国政府的一个延伸。
但是跟其他的一些人聊过,这些人长时间与华 为共事,也读了华为创业的故事,中国政府似乎那 个时候并不是华为的朋友,华为必须跟中国的国有 企业竞争,包括中兴也是多数股份由政府持有。今 天情况不一样,中国政府张开了双臂,把华为称之 为龙头企业,对于加拿大、美国公开批评,一定程 度上中国政府的这些做法可能给华为解决当前困境 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是要高于正面影响的,我不知道 这样的评价、这样的描述,您觉得是不是合适?华 为是资本主义的公司,就如邓小平初期作为国家元 首时,鼓励当时的企业就像今天的华为一样运作。
任正非:“沉默不是懦弱,忍耐不是麻木”。 我们这次也是想通过司法程序把大家所存在的疑 问都搞清楚。如果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在谈判过程 中就把华为的问题协商了,还是会留下很多的隐 患。过两年,新的议员选出来以后,又把历史老账 翻出来,还要再搞清楚,那我们就没完没了地迎接 官司。所以,我们彻底搞清楚这段历史,让美国的 法庭做出结论,大家以后就不要再翻了。
所以,为了今后二、三十年我们能顺利发展, 必须和美国通过法律把所有的历史问题搞清楚。中 国政府基于对自己公民权利的保护,采取相应行动 是合情合理的。面对美国政府这种“斩首行动”, 中国政府发出声音,我们知道这种声音在国际舆论 上可能会对我们引发负面影响。但是,无论在加拿 大还是在美国,我们一直采取的是法律行动,我们 相信加拿大和美国的法律是公开透明的。把所有证 据摊到法庭上来,摊到媒体上来,我想事实是可以 搞清楚的。中国政府是政府的行为,我们走我们的 法律道路,这两者是不相干的。我们去年给中国政 府缴税 905 亿人民币,如果中国政府对依法纳税 的好企业遇到不公正对待都不发言、不表态,美国 还可以再抓更多的企业,把中国的企业都抓光。美国抓阿尔斯通、抓东芝不都是历史案例?美国政府 在这方面的名声不是太好的,中国政府发出一些吼 声也很正常。
05 Norman Pearlstine:您刚才提到的两个案子我 不是特别清楚。在我的记忆中,近几十年来,美国 政府都没有这么坚持、持续地攻击一家外国公司。 我也知道特别是在电信行业,国家利益和企业利益 有时候会冲突。您认为现在美国采取行动的真正意 图是要伤害华为?还是要伤害中国?
任正非:我认为,最主要是帮助了我们扩大 销售、扩大社会影响。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一个民 营企业,也没有什么地位,在社会上的影响是很小 的。美国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全世界喊“华为”“华 为”“华为”,所有的公司都会去查查网站,搜一 下华为,我们就会增加销售收入。
Norman Pearlstine:所以,逆境其实给你带来 了好的结果?
任正非:刚才我讲的是外部,因为他们地位很高,帮我们在全世界进行宣传。接下来我讲对内部的好处。
Norman Pearlstine:您赶快跟我讲一下,如果 都是好处,为什么要提起诉讼呢?
任正非:有位名人讲过“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 破,堡垒最容易从外部加强”。这句话怎么解释呢? 经过三十年的奋斗,华为绝大多数的人都比较富裕 了,他们艰苦奋斗的精神正在丧失。比如在座这些 人都有钱了,他们可能都不愿意去非洲工作了,也 不会愿意去珠穆朗玛峰安装基站了,也不愿意去艾 滋病发作和埃博拉病发作的地区奋斗了。华为这个 组织正在松散的过程中。
Norman Pearlstine:是因为规模越来越大吗?
任正非:不是,是因为钱越来越多。而且机关 沉淀了越来越多高级的干部、高薪的人员。我们的 工作已经成熟了,不需要这么多高级干部在机关。 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精简,但是精简不动。华为可 能会像其他西方公司一样,繁荣三十年以后走向 衰落。
美国这一打压,我们所有人感到了极大的危 机,不改革我们的组织、不精简我们的机构,就会没有出路。美国的打压推动了我们内部的团结, 加强了内部的奋斗精神,我们可以把多余的干部精 简掉。有些“将军”有可能到前线去做“士兵”, 而不是做“连长”。人家艰苦奋斗了多少年好不容 易当个“连长”,机关凭什么派个人去抢他的位置?
就像我们两个重新读小学、中学、高中一样。 我估计您十分钟就把小学一年级的课程学完了, 二十分钟就把二年级学完了,三十分钟就把三年级 学完了;要不了一天,小学毕业了;两天,中学毕 业了;三天,大学毕业了;一个月,拿到博士学位了。 因此,让高级干部重新到最基层去干起来,因为他 有才能,有争夺胜利的机会,而不是通过任命去抢 一个“连长”的岗位,这样大家都高兴。
如果我们能这样推行,需要花三到五年的时 间,机关管理成本可以降低几十亿美元,五年以后 的销售收入会达到 2600-3000 亿美元。这个改 革的催化剂,是美国政府给我们的。如果您有机会 见到蓬佩奥先生和彭斯先生,请代我真诚地感谢他 们。如果他们访问中国,在北京时愿意接见我,我 愿意去见他们,给他们献花。
Norman Pearlstine:我承诺会做到的。
任正非:一个鸡蛋受内因作用,可以孵出一个 小鸡来。但是我们现在不是鸡蛋,外壳没有那么脆, 外因一起作用,钢铁的力度增强了,成合金了。我 们 1-2 月销售收入同比增长 35.8%。
为什么我们要告美国政府呢?我们希望美国 政府拿出证据来,让全世界国家看清楚我们是什么 样的。
我正担心公司在摇摇欲坠的过程中,来了个外 力,借助这个外力可以改造公司,我很兴奋。
06 Norman Pearlstine:有一个说法,杀不死你的 困境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当然走这条路有很高的 风险,要确保你不被杀死。我理解您所说的,华为 取得这么大的成功,组织和一些员工变得懈怠了, 需要进一步强化。但是听您的表述,有点回到文化 大革命的感觉,像要破除四人帮,重新接受再教育。 当然我的理解可能不准确,您能否再澄清一下。
任正非:没有伤痕累累,哪来皮糙肉厚,自古 英雄多磨难。这不是文化大革命,任何一个公司都 有跟不上的员工离开。我们不一样的是,满足一定条件的员工可以保留在公司的股票,能够有一定生 活保障。
精简组织机构、精简人员,把员工调到主战 场去,他们都是高兴的,就像美国兵调到 82 师和 101 师一样。
比如,前年我们裁减了一个软件部门, 这个部门原来有一万人,消耗了将近 100 亿美元 的研发经费,但是没有做出好的产品,所以我们决 定整改这个产品线。当时我们担忧员工可能会有情 绪,想给员工涨点工资,结果什么事都还没来得及 做的时候,他们就跑到主作战队伍里去了,去了终 端、云业务。终端这些年发展那么快,有他们的功 劳。他们离开了一个落后的生产线,到一个先进的 生产线去,有了发展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要接受 新岗位的考验。今年三月份我们要表彰他们,因为 在一点抱怨声都没有听到的时候,
一、两万人的队 伍已经整改完毕了。他们提出要选出三千人来走红 地毯,我们不干预,就是不知道红地毯够不够长。
Norman Pearlstine:在我们那边的商界也有这 样的问题,很多人都是读着印刷的报纸长大的,这 是当时学习的方式,但是现在必须通过 Mate X 或者其他屏幕更小的手机来学习东西、传递信息。 在一个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你要对他进行再教育的难度是非常大的,您取得成功,我感到很敬佩。
07 Norman Pearlstine:华为以及您本人今天的情 况,相比 1987 年您在一个小公寓里和几个人一 起创立华为时的情景,有什么不一样?过去几天我 们在园区很多地方看过,看到很多了不起的建筑, 看到很多员工在做最先进、最新的技术。请您回顾 一下历史及自己的职业生涯,当时您出来创业时 是一个没有工作的转业军人,华为最早期是从代 理香港厂家的小交换机做起,而且您本人并没有 这方面的技术背景,您是学建筑的,特别考虑到 您创业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如何做这么大的转变, 困难有多大?纵观美国商界,只能想到Ralph J. Roberts,一家广播电视公司 Comcast 的创始 人,最初是做拴宠物的带子,一步步转型走向现在 的企业。您是怎么走过来的?
任正非:我是在中国大裁军时被扔向社会 的,当时中国处于转型时期,正从计划经济转向 市场经济。
中国能走到今天,确实非常不容易。可以想 象一下,如果像朝鲜这样的国家,将来转向像美国一样的制度有多难。当我们转业走向这个社会时, 实质上是被时代抛弃了,以前拿固定低工资的时代 结束了,不知道市场经济为何物。我那个时候竟然 不知道什么叫超市。我有很多好朋友到美国、加拿 大留学,回来拼命地赞扬超级市场,但是我怎么都 想像不出什么是超级市场。后来深圳有了超市,我 已经明白了,但是我太太的侄儿到深圳来探亲,看 到超市货架上的货物可以随便拿,还以为不要钱。
三十多年前中国对市场经济认识的肤浅程度, 这样的描述一点都不夸张,但是我们已经被扔到市 场经济的汪洋里,怎么生存呢?还有老婆和孩子, 还要养活他们。所以,在创业初期超级艰难。家里 都是在晚上去买菜,因为菜市场的死鱼、死虾卖得 很便宜,孩子不吃蛋白质长不好,所以要煮一些蛋 白质给孩子吃。那时候吃鸡,是先把鸡肉啃了,把 骨头拿回去再炖一次汤。三十年前中国人就是这样 的生活标准。晚舟也是这样长大的。
我们走到今天,应该说中国开放改革的力度是 很大的。从西方的角度来看,中国改革还不够。三、 四十年前,不要说像这样和您坐在一起谈话,也许 我们只要握一下手,出去就被逮捕了。今天在这里 跟您长谈,不仅谈到美国的问题,也谈到我们的问题。中国在政治制度的改革上也做了很大努力,由 于国民文化教育水平落后于世界先进国家,因此进 程比较缓慢,我们也是理解的。我们公司能够忍耐, 国家没有法律这事就不做,国家有法再做。
08 Norman Pearlstine:刚才提到鸡肉、骨头和汤 的故事,也有人告诉我,华为初期创业时,您自己 熬汤给员工送过去,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
任正非:这个故事编过头了。因为员工出去旅 游希望我做点菜,我做的卤菜很好吃,我就自己下 厨给他们做菜,包装好带着出去旅游,这个是事实, 做汤不是事实。
另外,我到土库曼斯坦出差,土库曼斯坦代表 处太小了,我在这个国家待了一天半,没事干就逛 菜市场,买了一个猪头,卤猪头给大家吃。结果买 到的是老母猪头,炖了六个小时,一边炖就一边跟 员工谈心,完成了情感的交流。周末我也在家做菜, 我太太常说我做菜给保姆吃。
09 Norman Pearlstine:刚才提到去过土库曼斯坦,之前您也去过美国多次,有没有被自己看到的东西所影响 ?
包括管理理念或者其他有触动的地方。
任正非:我从青少年开始就是一个亲美的人, 我今天也是亲美的。即使在文化革命时,中国人民 解放军总参谋部也组织过考察西点军校,解放军报 有考察团有很多连篇报道,报道很真实,跟我们后 来看到的西点军校是一致的。我们公司一直都在向 美国军队学习,比如我们公司开展以考促训,就是 向美国军队学习的。
我们是认认真真学习美国的,在过去的二、 三十年中,我们请到了美国大概二、三十个咨询公 司,向我们传授美国公司的管理,我们付出了上 百亿咨询费用。我们的审计师就是 KPMG,这是 KPMG 审计的财务报告。
Norman Pearlstine:这是最新的一版吗? 任正非:这是上一年度的。最新的一版将在 3月 29 日发布,到时候我寄给你。
10 Norman Pearlstine:刚才花了很大的篇幅谈美 国的问题,下面简单聊一聊加拿大的问题,我的夫人也是加拿大人,我们几年前在温哥华买了一套公 寓,3 月 22 日我会去加拿大温哥华一趟,如果可 能的话想和华为的律师聊一聊,来了解一下现在在 加拿大跟美国的情况,包括您女儿现在的情况。因 为这对我来说可能是最难理解的一个疑惑。贸易争 端、制裁、罚款这些都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这样的 情况,就我个人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种类型的案子。 而且加拿大人应该也是比较纠结的,希望有这样的 机会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任正非:我觉得加拿大和中国两个国家其实 都是受害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美国在中 美谈判中取得了很多好处,加拿大吃了不少亏。我 认为孟晚舟本身没有犯罪记录,在加拿大也没有犯 罪,加拿大这样办不够聪明。孟晚舟经过了很多国 家,那些国家为什么不办呢?这个事情已经进入了 司法程序,还是依靠法律来解决。
Norman Pearlstine:明白您这样的表述,对此 表示尊敬。我并没有相反的意思,只是希望从律师 那里更清楚的了解一下。
任正非:您跟加拿大的律师见一面应该是 可以的。
Norman Pearlstine:我当年曾经打算成为律 师,但是加拿大法律在我的能力之外。
11 Norman Pearlstine:能否请您谈一谈深圳,深 圳是您转业后到达的城市,而且这些年来深圳的发 展速度几乎和华为的发展速度一样,这样的新兴城 市,对华为、对您有多重要?
任正非: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当时一批有 志青年奔向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阵地,有点像五月 花船到达美国。当然清教徒在船上写了一个契约, 而深圳当时是没有立法权的。深圳最先的改革就是 要突破国家的一些制度。深圳最早的改革是大泥头 车,拉一车泥给两分钱的奖励,相当于 1/5 美分, 效率大增。这在全中国引起了风暴,人们说这是资 本主义产物,要消灭。所以,深圳是在顽强地脱离 旧体制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是十分痛苦的。当时 很多有功的干部犯错误了,但历史不能忘记他们, 任何历史前进都要付出代价。
12 《洛杉矶时报》东南亚记者 David Pierson:
美国很多人存在误解,不了解华为和中国政府、 中国共产党的关系,以及他们在华为业务运营中的 角色。
您能否澄清一下华为和中国政府共产党的 关系?在企业里面设立党委是比较常见的行为吗 ? 华为必须要遵从哪些政府组织的要求或规定,或者 要进行经常性的沟通来确保海外运营符合要求?
任正非:中国的法律要求企业必须成立党的组 织。我们是在摩托罗拉、IBM、可又可乐中国公司 成立之后建立的,因为共产党的组织都是要求大家 好好干活,其实许多外资企业是欢迎的。我们公司 的党委不参与经营决策,最主要是管理员工的道德 与品质,而且他们是民主选举的方式,不是外面派 来的干部。
至于我们和中国政府之间的关系:首先,遵守 中国的法律;第二,缴纳税收;第三,这么多年来, 中国政府为了投入一些基础研究,给了我们一些补 贴,欧盟同样也给我们一些补贴,总数不超过销售 收入的千分之二。
这些研发经费,所有公司都会获 得(包括外企),是做一些基础研究,不是技术研 究,这些基础研究是要公开给全人类社会的。除此 之外,中国政府和华为没有任何关系。
13 David Pierson:作为记者要做一个权衡,是美 国优先还是记者的职业优先。对于您来说,是中国 优先还是公司优先?
任正非:第一,华为公司已经给欧盟表过态, 可以和欧盟签无间谍协议。如果大家感到企业签无 间谍协议的权威不够,可以请中国政府出面见证我 们签无间谍协议。如果外国政府愿意出对等的高级 官员和中国政府签中国企业无间谍、不会安装后门 的协议,中国政府也许也可以签。
中国政府知道华为和世界其他国家牵涉到有 没有安装后门的问题,中国领导人杨洁篪在慕尼黑 的安全会议上已经表态,决不允许中国企业安装后 门,绝对要遵守联合国法律、遵守世界各国的法律。
我们正在推动和欧洲签订无间谍协议,因为美 国公司不愿意签,这个事情还在停留阶段。因此, 这个合作等到中国和欧洲签订的话,只要有一个国 家和中国政府签了,就对全世界有说服力,就会推 动我们和美国之间合作的互相理解。
14 David Pierson:现在华为告了美国政府,这是你们选择的策略。你们也会鼓励 Facebook 告中 国政府进入中国许可、美国汽车公司告中国政府退 出一些合资企业,包括其他技术公司维护他们的权 益吗?
任正非:首先,我支持美国制造企业先在中国 争取独资的权利,美国企业试一试,说不定就被批 准了。如果中国地方政府要你合资,想占你点便宜, 可以向中央政府陈述“我不想和你合资,我想独 资”。我们公司在国外也不想合资,合资企业的管 理太麻烦了,浪费时间。美国企业能不能先从申请 独资开始?向中国政府申诉我只做独资,不合资。 这样也没有技术转让的问题了。
第二,如果美国互联网公司想进入中国,能不 能先选那些不涉及政治色彩的(比如亚马逊)来跟 中国政府交涉,让它先进来。总有一个先一个后, 让它先来。所以我觉得大家都应该有平等的权利。
Norman Pearlstine:什么是合资企业呢?就是 “同床异梦”。
任正非:赞同。想干不成事就合资,想把事情 搞坏一定要合资。我非常想跟你合资,你占 99% 的股,我占1%。只要给我一张信用卡就行了,我走到哪都拼命刷,把你的 99% 刷光了再把信用卡 还给你。
15 Norman Pearlstine:英特尔 CEO 安迪·格鲁 夫写了一本书《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听了您的 一席话,让我想到安迪·格鲁夫。
任正非:我也赞成他的话,我也是他的信徒, 我也是一个偏执狂。
16 Norman Pearlstine:您有着我听说过的最好工 作,因为您有否决权,您的继任者也会有这样的权 力吗?还是说这个权力只是给创始人的?
任正非:关于否决权,以前我们准备到了一 定时间就终止,比如这一、两年就不再有否决权了。 由于英国脱欧事件的影响,我们认为不能让一个 民主的过程完全决定公司的命运,所以我们决定 继续保留否决权。我们在章程上通过了“否决权 是可以继承的”,不是由我的家人来继承,是由 民主选举七个人组成一个精英委员会,这个委员 会集体表决来行使否决权。这七个精英中,也许可能没有我的家人。
17 Norman Pearlstine:以下是我自己的感受,不 记录在案。
任正非:记录在案也没关系。
Norman Pearlstine:您刚才不断提到类似于回 归初心一样,您在企业的位置也是要不断地思考, 原来小公司怎么一步步长大的。这也是我为什么每 年到处跑一圈,做一些报道,时刻提醒自己,作为 年轻的记者、新闻从业人员是多么艰难。
任正非:我们两人都同样年轻,都在等谷歌 的“返老还童药”。当我们都变成 18 岁时,我 们开个庆祝会。
Norman Pearlstine:期待。
18 Norman Pearlstine:希望您和您的女儿有时间 经常聊一聊,彼此支持。
任正非:我和晚舟经常聊,她妈妈在加拿大 陪她。
19 Norman Pearlstine:华为园区的建筑风格,包 括今天的建筑,昨天坐小火车从“捷克斯洛伐克” 坐到“法国”、
“德国”,当时您考虑做不同寻常 的建筑时,脑子里怎么想的?
任正非:这是招标招的,松山湖基地是日本建 筑公司的冈本设计师设计的,评审专家们一看就很 喜欢。这位日本大师有个故事,他在美国读了本科、 硕士、博士,但是不会讲英文,天才!
Norman Pearlstine:我在日本也工作了三年, 我也不会讲日语,在香港工作了三年,也不会讲 粤语,但是我不是天才。
任正非:您是天才!他是建筑界的天才,您是 传媒界的天才。
20 Norman Pearlstine:您之前表态说,您的女儿 不会成为您的继任者,因为背景是做财务管理的, 华为现在规模这么大是需要懂技术的人引领前进 的,是这样的吗?
任正非: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