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9日,中国深圳
01 《朝鲜日报》记者李基文:3 月 7 日,华为针对 美国《2019 财年国防授权法》NDAA 第 889 条 的合宪性向美国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想听一听华为 决定提起这个诉讼的原因是什么?

任正非:美国政府打击华为已经有十多年,他 们在全世界拿着显微镜审查华为,举国家机器之力 打压一个商业公司,这在历史上都是罕见的。我们 能忍耐也就忍耐了,但是,忍耐不是麻木,沉默不 是懦弱。现在压力太大了,我们不得不吼出来了, 我们选择通过法律手段来主张自己的权利。

美国政府没有经过任何司法或行政程序,就 通过国防授权法案,选择性地把华为排除在外,这 明显违反了美国宪法。如果 8 月份法案正式生效, 我们就会受到制约。我们对美国政府的诉讼是经过 深思熟虑的,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如果我们赢得这 个官司,那就证明了美国司法体系的伟大,全世界 人民也都能够真正认识到美国的光明磊落与伟大。 即使我们输了,在辩论过程中美国政府拿出的证 据,也会证明我们没有问题。也许美国不能修改法 案,但是美国政府不能再说我们有问题,这件事应 该告一段落。

02 李基文:中美贸易战已持续一年。华为在贸易战中 经历着非常艰难的时期。专家们认为中美贸易战在 短时期内不会结束。现在这个时间点,请问任总您 怎样看待中美贸易战?在这种情况下,华为计划将 如何经营?

任正非:首先,中国和美国是经济互补的。 如果中美贸易战争要持续打下去,这个互补怎么能 实现呢?如果不互补了,对双方经济都会有很大损 伤。我认为,双方都会在一定的妥协基础上达成一 定的平衡。

第二,中美两个大板块之间的冲突,怎么会让 华为这颗小芝麻夹在中间,我们能起什么作用呢? 中美贸易冲突,至今对我们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 一、二月份我们销售收入增长了 35.8%,我们预 计 2019 年全年还会增长,但增长幅度估计不会超 过 20%。

03 李基文:任总曾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官,因此 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华为从设立之初开始得到快速 成长是因为得到中国政府的很多支援。华为真的从 中国政府得到很多支援么?现在是否和中国政府依然关系密切?

任正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低阶军官,离开部 队后也与军队没任何往来,美国是找不到说的了, 把这件事看重了。我入伍后是工程兵部队的技术 员,主要是参与辽阳化纤厂的建设,那个工厂是从 法国德西尼布公司和斯贝西姆公司引进成套设备 生产化纤。由于工作努力,我后来晋升到一个 20 多人的小型建筑研究所当副所长,技术职级是副团 级,直至退伍。

我创业时,是通过集资的方式获得 21000 元 人民币注册资金。当时,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 市场经济转型时期,如果说我们得到了政府什么支 持,那就是中国改革开放政策上的支持,因为在当 时,超过 7 位雇员的私人企业都认为是走资本主 义道路,是不合法的,而我们在深圳经济特区,政 策允许民营企业做大。

像华为这样做交换机代理的 企业,当年至少有几百家,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 大部分都死掉了,华为是枪林弹雨中的幸存者之 一。如果说靠政府支持就可以成功,中国政府拥有 的很多国营企业,为什么没能发展起来呢?

我们和中国政府的关系,首先,遵守中国的法律;第二,依法纳税;另外,我们也和其他厂商一样, 参与中国政府、欧盟的一些基础研究项目,获得一 些补助,但数量不超过收入的千分之二,而且每年 会在公司年报上公布。

04李基文:华为CFO孟晚舟女士依然软禁在加拿大。 您在华为创始人之前,更是孟晚舟女士的父亲。作 为华为的创始人如何看待这个情况?作为一名父 亲您在情感上如何?

任正非:孟晚舟案件明显是政治驱动,美国和 加拿大政府很多官员都有相关的评论。我认为孟晚 舟本身没有犯罪记录,在加拿大也没有犯罪,加拿 大这样办不够聪明。实际上,加拿大和中国都是受 害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事情已经进 入了司法程序,我们还是依靠法律来解决。

作为父亲,我很牵挂她。我会和晚舟打打电话, 聊聊天,讲讲笑话。晚舟很乐观,也很坚强,她已 经对加拿大政府、边境管理局和皇家骑警提起了诉 讼。我坚决支持她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基本 权利。

05 李基文:华为积极致力于研发领域,并投入大量的 资金。和其他公司相比,华为在研发,是不是具有 独特的差别化的战略和政策?近期在研发领域重 点关注及打算投资哪些领域?

任正非:我们不是上市公司,不关注财务报表 的漂亮,更多关注自身实力的增长。所以,我们公 司每年研发经费达 150 亿美元左右,未来五年总 共会投资超过 1000 亿美元的研发经费,加速适应 人类社会的网络发展研究,更加速网络安全、隐私 保护的可信与发展。我们的目标是要适应未来人类 社会信息爆炸式增长。

目前时代正在转向信息社会、云社会、人工智 能社会、高度快速联接的社会......,我认为信息浪 潮比电影《2012》要厉害,《2012》浪潮的洪水 40 天以后就会退去,我们坐诺亚方舟就能回到陆 地上重新种庄稼。

而信息浪潮一旦起来以后,不会 退,只会越涨越大,我们怎么面对这个信息社会? 我自己是很担忧的。因此我们必须对更多超前的东 西加强适应性投资,否则我们就落后了,不具有竞 争性了。世界很多大公司在非常优势的时候突然崩 塌了,说明它没有跟上时代转型的步伐。

我们现在拥有 8 万多项专利,其中有 1 万多 项是我们申请注册并经美国政府批准的重要核心 专利。这些都表明华为公司,一是尊重知识产权, 一是努力创造人类财富。过去我们没有,将来也不 会去侵犯任何公司的知识产权。我们创造的专利会 越来越多,对美国企业在内的世界都是有价值和贡 献的。

06 李基文:在 R&D 领域,华为认为哪家企业是竞 争对手?这么认为的理由是什么?

任正非:研发和市场不太一样,主要不是对准 竞争对手,而是对准客户需求和技术趋势,甚至对 准宇宙和不可知领域的探索。我们更多是要和时间 赛跑、和时代赛跑,而不是和竞争对手赛跑。

首先,我们有一个技术团队,有几十个院士, 还有一万人做预研的团队,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专 攻最先进的技术,多路径、多梯队、多场景化,从 不同的方向去探索未来的产业和技术趋势;其次, 我们有五千多名技术专家和 Marketing 人员,他 们倾听客户的声音和需求,研究如何通过最优的方 案解决客户的问题,他们是现实主义者。他们两家在一起吵,既要看未来世界是什么样子,也要看现 阶段的需求是什么,最后达成一个可实现的产品开 发目标。然后再把几万开发人员投进去,每年一百 多亿美元预算投进去,做出客户需求的产品来。其 实就是妥协,达成了理想主义、现实主义都能接受 的目标。

07 李基文:现在华为在通信设备、智能手机、企业网 等业务领域崭露头角。除此之外,有没有在准备或 开发,其他的未来技术或服务呢?

任正非:华为公司几百人的时候,对准一个 “城墙又”冲锋,几千人、几万人、十几万人冲 锋还是对着同一个

“城墙又”,并没有转变。这个“城 墙又”,就是信息通信管道,终端是“水龙头”, 也是管道的一部分,我们希望做成全球最好的网络 联接,最安全可信的信息管道,最佳体验的智能终 端。我们每年的投入除了 150-200亿美元研发费 用,还有市场、服务等投入,加起来比研发投入还 多。我们只有集中在一个点上突破,才能在人类社 会中立足。我们在 AI、云等领域的投入,也是围 绕疏导信息流动管道这个“城墙又”的。未来,我们还是继续围绕“网络联接”这个主 题,永远不偏离。我们并没有进入其他更多行业 的想法。但面向未来技术的研究是多路径、多梯 队的。这些研究里面,有一些能够产业化,也有 一些并不一定具有实用价值,那就是在为人类社 会进步做探索。

08 李基文:华为已经是全球通信设备市场第一、智能 手机第二的全球领先企业。尤其是在智能手机市 场,与韩国的三星激烈地争夺第一、第二。但去年, 根据三星发布的数据,华为也是三星的重要客户。 任总,您怎样看待三星?

任正非:人类社会在不断进步,渴求越来越多 的新工具,这些工具对整个社会的促进非常巨大, 在相互竞争中都可以促进互相进步,促进对人类社 会做出更大的贡献。苹果在纵向整合非常成功,三 星在横向整合非常成功,我也相信华为的智能终端 能在世界上自成一体。

华为和三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认为双方 是合作大于竞争。三星是华为半导体、手机零部件 的重要供应商,去年还被华为评为“全球金牌供应商”。当前是全球价值链时代,产业链上下游企业 之间互相依赖、荣辱与共,华为的发展成长与供应 商伙伴的发展繁荣息息相关。我们希望,不管外部 环境如何变幻,产业链伙伴要坚持互利、互信、互 助的合作,共同促进 ICT 产业健康发展。

竞争会促进双方的进步加快,是共同有益的。

09 李基文:4 月初,韩国即将宣布 5G 全球首商用。 韩国的运营商中 LGU+ 在用华为的设备进行 5G 网络的构建。韩国其他运营商和企业也在和华为进 行着合作。任总您怎样看待韩国市场?可否请您讲 一下今后在韩国的业务计划、投资计划等。

任正非:首先,我要感谢韩国客户对华为的信 任。华为的客户,在狭义上是与华为有业务往来的 企业,广义上是这些企业所属的产业和国家。在这 个意义上,韩国是华为的重要客户。华为在韩发展 12 年,致力于成为韩国 ICT 产业的一员,为产业 发展做出贡献。我们不仅与三星、SK 等韩国的大 企业合作,也与众多中小企业共谋发展,仅 2018 年一年,华为在韩国采购额达 106.5 亿美金元。未来,我们会在韩国设立 5G OPENLAB, 帮助韩国中小企业创新和培养人才。也会根据业务 发展情况,考虑在韩国投资设立研发分支机构,共 同提升韩国 ICT 产业的领导力。

10 李基文:谈到华为,不得不提到后门等网络安全相 关的话题。任总已经通过全球的媒体谈论过这个话 题,通过韩国的媒体还有没有想要说的话?

任正非:韩国对网络安全采取了务实的做 法,韩国在 5G 网络的建设部署上也走在了世界 的前列,我认为保障网络安全和促进创新发展二者 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的,韩国就做 了这样的表率,值得其他国家借鉴。

过去 30 年来,华为为 170 个国家的 1500 家 运营商提供网络服务,覆盖大约 30 亿用户,华为 在全球范围内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网络安全记录,没 有重大网络瘫痪,没有恶性网络安全事故,没有任 何证据显示华为有不当行为。我们可以与韩国签无 间谍协议,确保永远不会有后门。即使有恶意植入, 我们也会把他揪出来,建立可追溯的系统。

未来,我们还会不断进步。我们现在要重构 软件架构体系,朝着“网络架构极简、网络交易模 式极简、网络极安全、隐私保护遵从 GDPR”这 四个目标的要求。这个目标是在发展过程中达成, 我们在未来五年投入超过 1000 亿美元的研发费 用,要做成全世界最好的网络联接,最安全可信 的管道。

11 李基文:最后,请您谈一谈华为展望的 ICT 产业 的未来。

任正非:人类社会在过去 30 年是跳跃性发 展。当年全世界打隔洋电话都是极其困难的,后 来由于光纤、移动通讯、宽带的发明,今天进入到 了全联接和云的社会。

我认为,未来的智能社会发展是不可估量的, 智能社会可能是全智能的,那么信息流量是非常大 的。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一个国家能撑起这个世 界,因为这个世界太丰富多彩了。

华为公司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把信息连接起来 的最好的联接公司,使联接智能化,使多姿多彩的内容能够互相连通。就像“黑土地”一样,允许别 人在上面种“玉米”、“大豆”、“花生”、“土 豆”。我们有志提供这样一个平台,但是我们要与 全球所有公司在同一个标准下建立统一平台。